中国媒体人往事(下)

CHM Research Oct 15, 2022
编辑:影子;校对:大飞、影子
2022 年 10 月 29 日重新校对,信息提供者:whatever

潮落:审查与变现的十字路口

非虚构写作在中国内地经过一年多的洗礼便出现了“瓶颈”。2019 年,三明治出现亏损,全职团队缩减到六七人左右的规模,创始人李梓新则表示现阶段的非虚构写作趋向于“一看标题就知道大概讲了什么,没有点开的欲望”,但也聊胜于无。

被视为中国非虚构写作代表人物之一的李海鹏在接受《端传媒》采访时则表示非虚构写作就好比是“沉船上的桅杆”,传统媒体已经沉船,只有桅杆还立在上面。不久之后,李海鹏加入的《ONE 实验室》解散了团队,好在原班人马和谷雨实验室独家合作,成立新的工作室《故事硬核》。正午故事团队则是熬到了  2020 年,直到 3 月底团队才宣布解散,并把全部平台账号移交给了界面新闻,《GQ 报道》虽然还在,但保持着低频率更新。

唯有背靠资本的谷雨实验室(腾讯旗下)、人间(网易新闻旗下)、极昼工作室(搜狐新闻旗下)从中能够“独善其身”。非虚构写作也有商业变现取得成功的,其中雷磊名下的《真实故事计划》一开始就探索影视改编,后成功出版多部非虚构作品的影视改编权,但内容重心似乎走向都市、中产、情感方向。

非虚构写作发展的同时,不仅面领着如何商业变现问题,同时依然面临着互联网新闻(内容)审查,其中谷雨实验室在 2020 年 2 月份的时候因“违规自采、传播不实信息”就遭到了网信办的处理。歪脑的文章内容则指出,一家非虚构平台在报道了 2019 年响水爆炸事故后,账号随即被封,更换新的马甲后又在选题上不断自我阉割,记者们常常感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编辑们整日思考“怎么做才是最安全的”。

四、网媒崛起,至暗时刻亦悄然来临

2008 年过后,互联网的普及改变了很多事物的发展形态,即便是普通网民也能借助博客、社交媒体等网络媒介充当公民记者一角色,而专业媒体人不仅在社会角色上受到了稀释,还面临着传统媒体如何通过互联网转型的问题。媒体人喃喃细语纸媒的黄金时代已然过去,此前固有的单向话语权被削弱,没有媒体人能够重返旧世界,即便党媒亦是如此,这促进了传统纸媒伊始发展网媒(泛指新媒体)业务,其中也不乏有媒体人直接独立门户创办网媒,媒体人步入网媒时代不久后,非虚构写作进入中国内地市场。

另一边,随着网媒的崛起,北京方面也在逐步跟进对网络新闻管控的力度,2011 年 5 月的时候,中宣部从本部抽调人手兼管互联网新闻监管局,直接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加挂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的牌子成立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简称网信办,由时任中宣部副部长的王晨任命为网信办第一任主任。到了 2014 年,网信办分离出独立的领导小组(正式名称为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领导小组),中央调任鲁炜接替王晨的网信办主任一职。

执权者构建“美丽新世界”

鲁炜同样是中宣部副部长,但鲁炜的立场比王晨更加强硬、行为更加高调,鲁炜上任后便发展自身的价值观,即提出“六点希望”和“七条底线”,之后以“雷霆且严厉”的整治手段而闻名。

中央网信办设立于北京市朝门内大街 225 号的 636 办公室 / 图片来源:YouTube 截图
中央网信办设立于北京市朝门内大街 225 号的 636 办公室 / 图片来源:YouTube 截图

第一批受难者是微博上的大 V,鲁炜认为“擒贼先擒王”,互联网大 V 的影响力最大,就应该先“矫正”其价值观(后被讥讽称为“抓大 V”运动),一些大 V 也因此遭受牢狱之灾或央视批评,抑或直接被封杀,顿时,简中互联网满目苍夷。时至今日,在一些政治事件发生时,明星等具有影响力的大 V 仍然需要在微博表明立场。

鲁炜的高调做事甚至被外媒评价为“中国互联网的守门人”或“中国网络沙皇”。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一次北京举行记者会上,鲁炜回答在场记者问题时说:“我们没有关过境外的任何一家网站家里,我怎么可能跑到你家去关你家的网站呢?”

鲁炜不仅约谈互联网大 V,还擅长塑造所谓的“正能量人物”,其中最有名要属借着《梦碎美利坚》出名的周小平,在此之前,周小平籍籍无名,但在鲁炜的“包装”下,抨击美国成为一种正能量形象。但大多数网民们即便爱国也并不对周小平买账,其中喊得最大声的应属知名“打假人士”方舟子,随即新浪微博便将其账号禁言。

直到 2016 年 6 月,鲁炜为自己的“高调做事”买单,消息传出鲁炜卸任网信办主任一职,仅保留中宣部副部长身份,此时,网上已有风言风语,所谓的“内部消息”也不胫而走。中共十九大过后,事情的真相悄然揭开,北京当局发布通报,内容称:“中共中央宣传部原副部长鲁炜涉嫌严重违纪,目前正接受组织审查”,这大概是大多数网民意想不到的事情。

当月,中纪委官网连发 3 篇评论批评鲁炜,直指鲁炜任内,中央网信办“四个意识”不强,贯彻落实习近平重要指示和工作要求不够坚决、不够及时。港媒方面引述知情人士披露,鲁炜得罪了习近平、俞正声及王岐山等人,这似乎更加能解释中纪委为何连发 3 篇评论,鲁炜落马后,周小平也逐渐淡出网民的视野。

鲁炜的落马并未让网信办就此中落,而是转由习近平的亲信徐麟接任,徐麟更懂得习近平的“四个意识”。到了 2018 年,中央党政机构改革,中央网信领导小组升级为中央网信委员会(全称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委员会办公室),并列入中共中央直属机构序列,由国务院和党中央直接管理。与此同时,全国各省级、地市级党委跟随脚步成立网信委(即省委网信办、市委网信办),至此,一张巨大无形的审查网就此形成,随时随地等待收紧。而徐麟调任广电总局担任局长一职,中央网信办主任转由庄荣文接任至今。

网信办的“转正”,不仅上台各种相关法律条文,单由中央网信办发布的法律法规在 2017 年一年内就出台了 11 部,其中 3 部专门适用于管理互联网新闻,并且各地网信办也在不间断地约谈各家媒体,对其进行处罚、整治、关停。根据 NGOCN 的不完全统计,仅在 2017 年,全国各省级、市级网信办 约谈 了 2003 家网站,累计 3  年内 关停 了超过一万家“违规网站”。

理想主义者难造“乌托邦”

2022 年 3 月,上海因疫情愈发严峻,当局将“上海分区分批封控”调整为“上海全域静态管理”,伊险峰和他的几只猫在《小鸟文学》办公室待了两个月,活动范围也仅限在弄堂。

在上海一个采取封控管理小区,有民众隔墙取食 / Aly Song / Reuters

伊险峰是《好奇心日报》的创始人之一,2013 年的时候,在黎瑞刚的资金支持下,伊险峰与同在《一财周刊》的杨樱、黄俊杰三人联合创办了商业媒体《好奇心日报》。到了 2015 年,《好奇心日报》逐步转型报道社会议题,由于前后报道内容的政治立场偏自由主义,加之在 2017  年 7 月的时候,《好奇心日报》曾发表文章《关于自由,你值得看这 20 本书,并为之纪念》隐晦地纪念刘晓波的逝世。

2018 年,好奇心日报团队先后一年内分别被北京网信办和上海网信办接连三次约谈,要求停运、整改,之后迫于运营资金问题,在 2020 年 11 月的时候内部消息解散团队。其团队内部解散后,黄俊杰前往北京加入由《财经》副主编宋玮内部创业的小晚团队(即晚点团队的前身),而伊险峰和杨樱则留在上海,两人继续合作创办了以“文学”为主题的媒体《小鸟文学》。

Tags

影子

独立观察及记录